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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雅的存在

 其实看这部电影之前,我在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戈雅的存在。
 
影片名为戈雅之灵,那个“西班牙不朽的画家”的画家,戈雅,就像一个幽灵一般地带着银幕前的人们去观看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荒谬的世界。幽灵—像幽灵一样静静地看着世事变迁,用心灵的画笔去勾勒惨状;也有另一个意思,像幽灵一样,纵然存在,而且可怕,却可有可无而对世事轮回全无影响。
萨特说:“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这个世界就是荒诞的,荒诞的名义下,坏人身上散发出迷人的气息。
如果不是《戈雅之灵》这片名时时提醒着,那个后来失聪的画家才是影片的主角,我肯定会更加坚定地认为,邪恶的洛伦佐才是影片的主体人物。并且,应该进一步地妄想将片名改成〈洛伦佐,你大爷的〉或者〈哦,洛伦佐〉,并毫不动摇地认定这是一部切题的佳作。戈雅,这个爱上了画像的艺术家,只是一个点缀。他的名字很有份量,他的笔触很有质量,只是世界的嘲笑让他显得单薄而虚无。
洛伦佐是有血有肉的,人。无论他犯下的罪有多么地让人极端鄙视,做出的愚行又会令多少人大笑时口沫四溅。受刑之后用颤抖的双手在声明自己是教会猩猩的纸上签名,在地牢里以祈祷的名义强奸美丽的伊莱丝,法庭上大义凛然地宣判自己曾经拥护的教会,还有,下令驱逐妓女—为了维护脸面而赶走亲生的女儿。对于这个人,买一送一地在后面添多一个“渣”字也不为过。但就是这个人渣,像一面镜子般照出了人性的黑暗,扯开了掩在人们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展示了世界的活生生。
从电影的角度来看,我喜欢这个人物,更甚于可有可无的主角和美丽的女主角。同时,也一并欣赏喜欢拿坏人说事的导演。洛伦佐的存在是真实的,并不乏可爱的一面。可爱,因为不随便屈服,并总能想尽办法去东山再起。受老商人的刑而承认自己是只猩猩,这是一件很容易被原谅的事,早在动手前导演就让画家做了铺垫,“如果是我,在摆脱苦痛的心占了上风的时候,一定会选择承认的。”当丑事公布于众的时候,洛伦佐躲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画像被烧毁,我们也分明知道,神父洛伦佐死了,他的灵魂会换一副躯壳风光地回来。这个打不死的人渣,事实上也并没有辜负期望。他一次次地领着大家去欣赏荒诞,并在最后,以近乎宁死不屈的姿态中嘲笑了世界。直至死亡,他也没多说一句话。
然而,这个可怜的画家,却像是只该存在于画室之中。洛伦佐说他喜欢饥讽神父,但影片并没有给他太多机会去实践一回。他爱上了画像中的少女,并一再感动地宣称那是上天派下的天使,但他的爱只在画室和他软弱的内心里。他不能像洛伦佐那样占有伊莱丝,而伊莱丝到最后也只知道傻傻地跟着洛伦佐的尸体远去。观者看来,对这个失聪的男人的评价,最中肯的一句仿佛正是洛伦佐嘲笑式的大喊,“你就是一个妓女,谁给你钱你就和谁做”。最恶俗的话,却道出了事实真象。
一个失聪的画者,耳不能闻却仿佛能听见人间的疾苦,他听到的声音是直指人类灵魂的。无数的魂灵在他的画笔下悲惨的尖叫。但他不能左右任何事,哪怕是他自己的命运。他是一个见证者,但在影片中,这双眼睛似乎出现得毫无意义。与其说是借戈雅的眼睛来描写大革命下动荡的西班牙,不如说是借一个伟大的名头的宣传电影。这听起来是另一件荒谬事。如果有需要,倒是不如留下画家的画,而让画背后的眼神隐藏得更有深度。
在片子的最后,邪恶无耻的洛伦佐终于被正法了。马车载着他的尸体走在小巷里,失智的伊莱丝抱着婴儿拉着他的手静静地跟着。有谁说喜欢围在旁边又唱又跳的孩子吗?轻脆的歌声似乎是在清洗着死者肮脏的灵魂。但是,那是我们的现实么?我倒宁可相信,那是导演洋洋得意却画蛇添足的举动。很美,很动听,很荒诞。
空气在黑暗中凝结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随着最后的亮灯而流动起来。我站起身来伸着腰问朋友,“你觉得那时候会有这样的一群小孩子看到尸体像见到玩具一样高兴吗?”她很认真地说:“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是有可能的。”她的回答让我想起了“存在即合理”之类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是我当晚唯一的微笑。
 

很美,看上去

       心惊肉跳地看了又看,张元的厉害,王朔的厉害,心里塞满了,耳朵塞满了,眼睛生生刺得有点疼。
       看上去很美,确实很美。甚至于,那流动穿梭在几乎每一个镜头里时而柔软时而妖邪的美,让人有点背脊发冷。
 幼儿园,监狱,精神病院,   
 窗外白白的雪
        张元镜头下的幼儿园,隐隐地有一种让人感觉压抑的黑白质凝重。纪律,老师,队列(小朋友们),烙在眼里的到底是监狱的印象。压抑着,规定了的成长模式。飞越疯人院里的铁窗,还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死牢?可是偏偏他又让我们看到软软的小脸蛋,小屁股,张望的委屈的大眼睛,漫天缓缓飘落的雪,凉凉的,美美的,童话般的。声音也是如此,我们几乎无法把配乐和影片本来的声音分割开来,听来它是梦幻的,迪斯尼配乐般的,同时也时时让人感觉到它在讽刺,它在笑,它的滑稽,甚至是有些悚人的。
        我们的主角是孩子们。但是孩子的背后是阴影里暗笑的王朔,或者是,张元。这黑色幽默的成分分明让人笑不出来。方枪枪惨哭着被带进幼儿园,被强迫剪掉了辫子,穿上大众一体的衣服。他的童年,仅仅等于集体起床,集体穿衣,集体拉屎,集体擦屁股,集体洗手吃饭,集体被一根绳子牵着走。统统集体行动,统统都逃不过老师的安排,全无例外,连游戏也是。
        李老师大剪刀的大特写镜头,背后是方枪枪仓皇逃跑,被抓到后的俯拍镜头下被包围时的惶恐。幼儿园在大红色的高围墙里,俨然是一个监狱。而李老师,如疯人院里的冷血护士,如肖申克里的凶残狱卒。张元用孩子的脸隐却了生活的难堪,留给了观众的是想象。好像生活就是一个大泥潭,陷得越深的人,在这里收获越高层次的恐怖。枪枪唯一可以用来逃避的,用自己的想象构建的梦里想象的世界,变成了几个老师的笑柄,“还真是个人物。”“他太好玩了。”他也跟着哈哈地笑呀,笑呀,只是想也知道,后面这分明是嚎啕大哭。
        李老师扮的猩猩,表情狰狞。音乐配得诡异。倘作想象,或不是有方枪枪在下面插科打诨,这一组夹着拍手声并且配以不安的音乐的镜头,或许能产生《午夜凶铃》里精神病院的惊悚。
         终于,我们的主角站出来要斗争了,小小的“起义”也果然被他煽动起来了,可惜的是,就像孩子早先说的一句“我们一个班加起来都打不过李老师。”后来挺触动人的一处,他被“判刑”孤立的时候,院长语重心长地说,这样的童年,你以后就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本来应该温暖的对白,听进耳中竟觉得嘴里呼出了寒气。
         那么再后面等着的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可以确认的是,这并不是让人日后留念的幼儿园。也许是一个自由的生命接受刀锋的第一步——就像摩根弗里曼说,制度化,当一个人在监狱里呆久了,他有没有罪已经没多大差别了——他注定成为一个环境同化的产品。
         是幼儿园,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其实这已经不是想说的重点,重点在于,枪枪,他不可能总是那个梦中雪地里的撒尿的孩子,要么变得听话,要么灭亡。
  
无彩的生活
鲜艳的小红花
        统一的衣着,统一的姿态,一成不变的小世界……影片让人质疑颜色存在的意义,但若是有一点注定了它不能是黑白电影,那一定是小红花。作为孩子们的奖励,它在方枪枪的眼里意义非凡,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挑逗着我们的记忆。
        它是影片的英文名,THE LITTLE RED FLOWERS。乍看上去,让人觉得,这几个英文和中文标题是一体的。并不存在谁是谁的译文,因为它们默契的互答。甚至于,也可能让人猜想,看上去很美的是王朔,而小红花才是张元。
        小红花是对听话的孩子的奖励,但是小红花本身并没有负载任何价值。如果它有,那就是它的创造者,老师们,所给予的。孩子们当然不会去细想小红花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能不能用它来买到什么,或者对自己以后有什么好处。他们只是孩子。方枪枪把小红花放在手绢里,是他的重视。
        汪若海的父亲初到园里的时候,李老师公事公办地说没到接园时间,但当院长道出这个男人是后勤部长时,一切就变了。不听话的汪若海变得挺好挺好,只是被顺口提了一下的方枪枪小朋友也幸运地获得了他的第一朵小红花。
        那是鲜艳的,值得被好好珍藏在手绢里的。当方枪枪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小红花一朵朵增加的时候,他分明已经被不知不觉得沦陷了。人往往是这样不知不觉的。
        生活的彩色被纪律掉以后,人们的色感强调了红。小红花的红。从孩子开始的对红花的崇拜,一路地成长,到达胸前对大红花的敬仰。这样的说法并不是对无知者的嘲笑,或是对强权者的热讽—张元对小红花的态度,让观众想起了自己,那微不足道地对红花的原始的信仰。
  
两个字 一句话
        方枪枪终于忍不住对老师说了那句话,我操你妈。不知道他当时是否也有如崔健怒吼的快感,也许这本是天生的。愤怒,或者说,粗口。
        再次做无趣的猜测,张元和王朔们为了痛快地借孩子的口骂这句话,实在是做了不少的铺垫。但当此话出口后,故事等待的就只有结束了。方枪枪同学要关禁闭,要受到老师很小朋友们的孤立了。他喜欢的南燕和北燕,他渴求过的小红花,终于成了不可能。
       “你为什么老冲我笑?”
       “谁冲你笑了?你别不要脸呢。我笑狗呢。”
        这段对话到底不会产生像周星驰出品的唐伯虎般的效果,伯虎哥哥满脸堆笑地说了这句。秋香姐姐怒嗔也似这般。但再是凶狠的词,也没如这般让人冷心。方枪枪委曲表情的前面,是张元麻木的镜头,和镜头后面麻木的张元,和麻木的我们。
        我操你妈。没人教的。
        方枪枪冲出去看到了胸配红花的大人们。
        统观全片,张元给电影的配乐并不中国,有点特意营造古堡式的压抑的意思。特别是片尾。方枪枪伏在石边睡下,孩子的声音在呼唤—方枪枪!字幕渐渐出现,回过神来,不知自己刚看了的是古城里的杀戮纪实,还是其他。
         变态。
         有人不客气地这样评价道。
  
      
       我们回头再看这些在片场呆了一年半载的小嫩胳膊小嫩屁股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疼了
       本来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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