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惊肉跳地看了又看,张元的厉害,王朔的厉害,心里塞满了,耳朵塞满了,眼睛生生刺得有点疼。
看上去很美,确实很美。甚至于,那流动穿梭在几乎每一个镜头里时而柔软时而妖邪的美,让人有点背脊发冷。
幼儿园,监狱,精神病院,
窗外白白的雪
张元镜头下的幼儿园,隐隐地有一种让人感觉压抑的黑白质凝重。纪律,老师,队列(小朋友们),烙在眼里的到底是监狱的印象。压抑着,规定了的成长模式。飞越疯人院里的铁窗,还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死牢?可是偏偏他又让我们看到软软的小脸蛋,小屁股,张望的委屈的大眼睛,漫天缓缓飘落的雪,凉凉的,美美的,童话般的。声音也是如此,我们几乎无法把配乐和影片本来的声音分割开来,听来它是梦幻的,迪斯尼配乐般的,同时也时时让人感觉到它在讽刺,它在笑,它的滑稽,甚至是有些悚人的。
我们的主角是孩子们。但是孩子的背后是阴影里暗笑的王朔,或者是,张元。这黑色幽默的成分分明让人笑不出来。方枪枪惨哭着被带进幼儿园,被强迫剪掉了辫子,穿上大众一体的衣服。他的童年,仅仅等于集体起床,集体穿衣,集体拉屎,集体擦屁股,集体洗手吃饭,集体被一根绳子牵着走。统统集体行动,统统都逃不过老师的安排,全无例外,连游戏也是。
李老师大剪刀的大特写镜头,背后是方枪枪仓皇逃跑,被抓到后的俯拍镜头下被包围时的惶恐。幼儿园在大红色的高围墙里,俨然是一个监狱。而李老师,如疯人院里的冷血护士,如肖申克里的凶残狱卒。张元用孩子的脸隐却了生活的难堪,留给了观众的是想象。好像生活就是一个大泥潭,陷得越深的人,在这里收获越高层次的恐怖。枪枪唯一可以用来逃避的,用自己的想象构建的梦里想象的世界,变成了几个老师的笑柄,“还真是个人物。”“他太好玩了。”他也跟着哈哈地笑呀,笑呀,只是想也知道,后面这分明是嚎啕大哭。
李老师扮的猩猩,表情狰狞。音乐配得诡异。倘作想象,或不是有方枪枪在下面插科打诨,这一组夹着拍手声并且配以不安的音乐的镜头,或许能产生《午夜凶铃》里精神病院的惊悚。
终于,我们的主角站出来要斗争了,小小的“起义”也果然被他煽动起来了,可惜的是,就像孩子早先说的一句“我们一个班加起来都打不过李老师。”后来挺触动人的一处,他被“判刑”孤立的时候,院长语重心长地说,这样的童年,你以后就是想回来也回不来了。本来应该温暖的对白,听进耳中竟觉得嘴里呼出了寒气。
那么再后面等着的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可以确认的是,这并不是让人日后留念的幼儿园。也许是一个自由的生命接受刀锋的第一步——就像摩根弗里曼说,制度化,当一个人在监狱里呆久了,他有没有罪已经没多大差别了——他注定成为一个环境同化的产品。
是幼儿园,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其实这已经不是想说的重点,重点在于,枪枪,他不可能总是那个梦中雪地里的撒尿的孩子,要么变得听话,要么灭亡。
无彩的生活
鲜艳的小红花
统一的衣着,统一的姿态,一成不变的小世界……影片让人质疑颜色存在的意义,但若是有一点注定了它不能是黑白电影,那一定是小红花。作为孩子们的奖励,它在方枪枪的眼里意义非凡,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挑逗着我们的记忆。
它是影片的英文名,THE LITTLE RED FLOWERS。乍看上去,让人觉得,这几个英文和中文标题是一体的。并不存在谁是谁的译文,因为它们默契的互答。甚至于,也可能让人猜想,看上去很美的是王朔,而小红花才是张元。
小红花是对听话的孩子的奖励,但是小红花本身并没有负载任何价值。如果它有,那就是它的创造者,老师们,所给予的。孩子们当然不会去细想小红花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能不能用它来买到什么,或者对自己以后有什么好处。他们只是孩子。方枪枪把小红花放在手绢里,是他的重视。
汪若海的父亲初到园里的时候,李老师公事公办地说没到接园时间,但当院长道出这个男人是后勤部长时,一切就变了。不听话的汪若海变得挺好挺好,只是被顺口提了一下的方枪枪小朋友也幸运地获得了他的第一朵小红花。
那是鲜艳的,值得被好好珍藏在手绢里的。当方枪枪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小红花一朵朵增加的时候,他分明已经被不知不觉得沦陷了。人往往是这样不知不觉的。
生活的彩色被纪律掉以后,人们的色感强调了红。小红花的红。从孩子开始的对红花的崇拜,一路地成长,到达胸前对大红花的敬仰。这样的说法并不是对无知者的嘲笑,或是对强权者的热讽—张元对小红花的态度,让观众想起了自己,那微不足道地对红花的原始的信仰。
两个字 一句话
方枪枪终于忍不住对老师说了那句话,我操你妈。不知道他当时是否也有如崔健怒吼的快感,也许这本是天生的。愤怒,或者说,粗口。
再次做无趣的猜测,张元和王朔们为了痛快地借孩子的口骂这句话,实在是做了不少的铺垫。但当此话出口后,故事等待的就只有结束了。方枪枪同学要关禁闭,要受到老师很小朋友们的孤立了。他喜欢的南燕和北燕,他渴求过的小红花,终于成了不可能。
“你为什么老冲我笑?”
“谁冲你笑了?你别不要脸呢。我笑狗呢。”
这段对话到底不会产生像周星驰出品的唐伯虎般的效果,伯虎哥哥满脸堆笑地说了这句。秋香姐姐怒嗔也似这般。但再是凶狠的词,也没如这般让人冷心。方枪枪委曲表情的前面,是张元麻木的镜头,和镜头后面麻木的张元,和麻木的我们。
我操你妈。没人教的。
方枪枪冲出去看到了胸配红花的大人们。
统观全片,张元给电影的配乐并不中国,有点特意营造古堡式的压抑的意思。特别是片尾。方枪枪伏在石边睡下,孩子的声音在呼唤—方枪枪!字幕渐渐出现,回过神来,不知自己刚看了的是古城里的杀戮纪实,还是其他。
变态。
有人不客气地这样评价道。
我们回头再看这些在片场呆了一年半载的小嫩胳膊小嫩屁股的时候,不免有些心疼了
本来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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